February 16, 2003
Albert Chung《生命終結前的廾四小時》
地下鐵車廂內的活動廣告板不停閃亮,吸引著女人的是四個綠色的數字:「1157」。「呀,痛!」就是為了看這四個數字,女人的頸就向她發出投訴。
按掣上的燈發出一種微黃的紅光,在黑漆漆的廳子裡,它努力地為旁邊的幾隻螞蟻指引方向。頸上掛著毛巾的女人伸手把電熱爐關掉,然後她的一雙腳把她帶到梳化床邊,女人就這樣倒下了。臨睡著前的一刻,她看到牆上的幾個發光的數字:「1251」,不過她看不到那幾隻在黑暗中迷了路的螞蟻。
男人躺在床上,眼睛不停地轉,很希望可以找到一些會動的東西,不過兩隻眼睛都失敗了。這晚他又不能入睡,因為他老是想著昨天發生的事。「要是我在一時半就離開,就不用跟小彭他們一塊兒。」這個念頭,差不多每五分鐘就在男人的腦海中劃過。男人繼續努力去睡,但身旁那機器老是不斷地發出擾人的「必必」聲,和應著男人的心跳。那時,「必必」機顯示屏上寫著「0229」。
鬧鐘決意要跟窗外的蟬來個比賽,看誰的聲浪最大,不過,在它能夠顯示自己實力的最高點之前,女人的手就給它一記耳光。「起來,起來,現在就給我起來。」女人對自己說。鬧鐘好想幫她一把,可惜它不懂「0355」的發音,不然,她一定會給嚇一大跳。
結果,女人起床的時候,是四時四十四分。
護士們早上五時三刻換班的時候,男人仍然沒有睡著,彷彿是因為眼睛是男人唯一可以活動自如的部份,所以它們不想停下來,它們要拼了命的打轉,用身上的紅根去證明男人的生命。
可是,它們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只能團團轉到六時半,男人就把眼皮蓋上,邊蓋邊想:「好了,終於累了,真好。」
微波爐上面亮起了「0750」。女人的心在盤算著,同時回頭去看那個噴著水蒸氣的瓦煲,口中念念有詞,突然間,眉頭緊了一下,她跑出去拿起電話。「媽,我忘了把生魚放進煲魚袋裡,會有問題嗎?要是魚骨都給泡進湯裡去,怎樣把它們分開來?我叫你去找的找到了沒有……」第一次煲湯的女人,有著問不完的問題。
一個小時後,她步進電梯,烏黑的套裝跟手裡的紅色膠飯壺產生了奇怪的對照,其他在電梯裡的人都紛紛用眼睛向女人查詢原因,但是都沒有得到女人的回應。這一刻,她只是在想:「時候無多了,要快,要趕快!」電梯門開時,她一個箭步飛奔出去,留下一堆投訴的聲音。
「三、二、一!」男人看見手術床上的大光燈被開亮,在眼球被光線完全充斥的一剎那,他想到,人們說的所謂靈光,也許就是在說這個境況,聽說,人的審判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一生的罪過都會在這瞬間在眼前略過,好讓人在遷移到下一個世界之前,明白到將所要受到的懲罰。奇怪地,男人沒有看見任何東西,也許是因為他沒有犯罪,也許是因為他還未需要離開這個世界……
「我們開始吧!記錄手術開始時間,九時十四分。」醫生邊走進來邊說。
出租車的門彈開。
急速的腳步聲響遍醫院大堂。
女人跑進病房,放下了紅色膠飯壺,掉頭,走了。
她看看手錶,十時零一分。「要快,要趕快!」
「手術做了多久了?」
「兩個小時左右吧。」
「還有多久?」
「天知道。」
一對老人家對視了半秒,然後,一同看著床頭櫃上那紅色膠飯壺。
女人接過了便當,倦透了的她已經忘記了裡面的應該是甚麼,不過,那不重要,反正她都沒有胃口。她伏在辦公桌上,合上眼睛,把平日視如珍寶的計劃書當作枕頭。對工作極度狂熱的她,每天十五、六小時的工作,她都能拿起力氣和勇氣去衝,不需半刻的休息﹔可是今天,那股能量離家出走,進佔她心內的,是一種莫名的內疚。她想,她其實應該對他好一點,關心多一點,但是,她卻選擇了逃避。她有想過去補償,但是,她的恐懼令她裹足不前。她害怕了,對一個從來甚麼都不怕的人來說,第一次害怕的感覺十分震撼。
一滴汗從腋窩沿著腰際滑下,刺激起一道電流,撲向她的中樞神經,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花了數秒去解讀身邊的事物,然後慢慢地提起筆,開始她本應在四個小時前就要開始的工作,心裡想:「明天不能再遲到。」她轉過頭去取一個文件夾,「啊,痛!」她本能地按摩頸椎幾下,但痛楚沒有被按掉。
二時三十分。男人的盤骨上多了四根螺絲。
三時五十分。男人的大腿骨被兩條鋼管代替。
四時二十五分。護士們換了班。
五時十五分。新來的護士給男人駁上第十三包AB型血。
六時四十六分。機器發出第一次尖叫。手術室內出現了第一次混亂……
七時三十分,一雙老人家在醫院的快餐店找到了兩個可以對坐的位置。突然,老翁的電話響起來。「喂……啊……是嗎……那不需要了吧!」老翁彷彿在喃喃自語。「是她嗎?」老婆婆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滿。「不……是那些長途電話推廣罷了。算了吧,她是不會來的了。別費心。」老翁平淡的回應,目光又轉到他從病房裡攜來的紅色膠飯壺之上,眉心皺起,「可能,這是她留下的……」同時伸手去打開飯壺。老婆婆也睜了紅飯壺一下,雙眼流露出疑惑的神情。「生魚湯,怕沒有甚麼作用吧。唉!」老翁歎了一聲,然後將壺蓋蓋上。
「你好像很累,我從未見過你這麼累的樣子,沒甚麼事情吧。」女人的上司拿著手提包走到她後面。
「沒甚麼,今天早了些起床,有點不習慣。這計劃書我明早給你吧。」女人忙著回頭。「呀,好痛!」她忍不住叫了出來。
「哪你今天為什麼遲到呢?不,我不是怪你。看你,回家去吧。計劃書我今晚會修改一下,你先別為這個費神。走吧!」上司轉身走開,嘗試著壓抑關心之情。
女人笑了一笑。「謝謝!」她猶豫了一會,再開口:「八時半了,一起吃飯好嗎?」
手術室的門打開了。老婆婆連忙推醒身旁的丈夫,「出來了。」老翁慢慢地張開眼睛,見到手錶的時針剛過了「9」字。他抬起頭來,坐直身子,立時看見他在過去四十三小時內最想看見的事。
他看見醫生的笑容。
路邊站著一個焦急的人,四處張望,找尋出租車的影子。她知道她去得遲,不過,她不能不到,到底,他都是她的前夫。況且,昨晚要不是她留著他,她就不用去她現正要趕去的地方。
「喂,我想要輛車,我在跑馬地山光道,去瑪嘉烈……」
五分鐘後,小彭登上「HR1035」號出租車。
女人在醫院門外下了車,她心裡有點忐忑,她不想面對他,也不想他的家人知道她的存在,但同時,她是個負責任的人,不可能就此作罷。她在空空的大堂呆站了一陣子,最後還是選擇了去外面的花園坐坐,先定定神,準備一下。
事實上,已經這麼晚了,她在這裡做不了些甚麼。她來的目的,主要是確定他正在康復的途中,這樣,她就不再需要煲生魚湯去補償對他的過失。
女人於是決定離開黑漆漆的公園。「痛!」她的頸又向她投訴。她垂下頭,右手輕輕按摩頸椎,繼續向醫院走去。
一道強光突然射向女人的雙眼!
朦朧中,她看見前晚的自己,一個在等出租車已經等得不耐煩的自己。
夜深,街上的車和人都渺渺可數。一輛車在路的對面停下來,女人馬上飛奔出去,比灰姑娘追南瓜車更緊張。當時的她,並沒有看見本來就在馬路對面候車的男人。
人的手抓住門柄,打開門,上了車,發現男人坐在她身旁。
「先生,你不是要下車嗎?」
「嗯,我剛登車……」
「我不管,我肯定是我先在這附近候車的,請你下車。」女人的橫蠻令她自己都驚訝。她故意不去望旁邊的男人,這樣他自然就會就範。
男人張大了口,氣結地下了車。他走到女人那邊的車窗,正想好好教訓她幾句之時,車卻開走了,剩下男人站在路中心,眼巴巴看著女人離去。
當女人心裡開始對剛才的所作所為產生悔意的時候,她聽到一下碰撞聲,於是馬上回頭去看,力度卻猛了一點。「呀!糟了,扭傷了頸呢。」不久,一部名廠跑車在出租車旁飛快的駛過。她再回頭去看,但見不到三秒前還在路中心的男人。
「這就是你的罪。」一把聲音在女人的腦海中徘徊。
強光慢慢變弱,續漸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HR1035」停在女人的身旁。司機撲出來,不知所措。
女人最後都進了醫院。醫生對她作了簡單的檢查,然後拿起筆,在「死亡時間」一欄內,填上「23:57」。
小彭結果沒有去探望男人,因為在車上被嚇得昏倒了的她,也被送進醫院,就在男人所在病房的同一層安頓下來。
Posted by ruofei at 12:00 AM | Comments (0) | Track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