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0, 2002

女巫《一個人的時候》

在熙攘喧鬧中牽著手,
各自流著手汗。
然後,被陌生人擠開,
稍稍閃身讓過,順便把汗擦在褲管上,又重新迎回對方。
他問:累了嗎?
她答:累了。
兩人便朝著女的回家方向走。
男的會說:回家打給我。
女的也會答:好。
接著各自低頭看著自己的影,
回家。
一個人的時候。

Posted by ruofei at 12:00 AM | Comments (0) | TrackBack

September 24, 2002

女巫《茶餐廳》

當我剛吃掉整塊奶油吐司時,肥仔正吃力地吞下第二十四個波羅油。學友茶餐廳向以波羅油著名,其次是絲襪奶茶,再其次就是可以冷死人的空調。只不過是吃掉一塊吐司的時間,熱騰騰的絲襪奶茶就變了冰奶漿,喝下去會令人打冷顫,可是,肥仔額頭臉頰還是冒出斗大的汗珠來。

肥哥哥,不要勉強吃下去了,這裡又沒有舉辦什麼競食大賽,吃得再多也要付錢呀!

肥仔口含麵包勉強從咀嚼中擠出笑容,汗冒得更厲害。已經第二十六個了,鬧哄的茶餐廳嘈雜聲量倏降,大家不約而同壓低聲線討論。

有病嗎?一定是電視台偷拍節目。鏡頭在哪兒?可能重拍阿燦食漢堡包那套什麼經典電視劇!那麼鏡頭呢?發神經。無錯,是發神經,什麼強迫性食慾症。有這種病嗎?我說倒不是什麼神經病,是單思病才對。對對,必定是失戀,吃波羅油慢性自殺!慢性自殺?哈哈哈哈。

坐對面卡位的大肥婆發出毫無人性的剌耳笑聲,笑聲立即被凌厲的睥睨打斷。

這時候已經是第二十八個了,肥仔臉上流的再不只是汗,還有兩行眼淚。

麻煩你……多來一客波羅油。肥仔說話開始有點囁嚅,頭也差點抬不起。

肥仔,不要再食了,食死你呀。銀姐語重心長地說。

你食死自己,我們也需要負責。

銀姐話未說到一半,只見掌管收銀的茶餐廳台柱大華哥從櫃台一徑走到肥仔面前,把肥仔從座椅上拉起來往外走。

先生!今天我們的波羅油售罄了,下次再來吧,今次就當我大華請客,不用你付賬!大華哥說畢,還將肥仔留在座位上的背包擲回給他。

肥仔搖搖晃晃的被拉到門口,抱著背包站在原地,茫然的環顧茶餐廳。走吧啦肥仔,不要再做傻事了。好事者又拋出一句。肥仔擦掉臉上的涕淚,竟露出一個欣然的笑容,然後不支倒下來。

他倒下來的時候,剛好壓著大肥婆的免治牛三明治。

後來聽大華哥說,他送肥仔入醫院時,肥仔還是不省人事的,他迷糊中對大華說過一句話:「不好意思……我沒錢付……不要……拉我……波羅油」,然後將二十八個波羅油統統吐了出來。

Posted by ruofei at 12:00 AM | Comments (0) | TrackBack

October 22, 2002

女巫《巴士》

《尤利西施》

「如果它像一隻紫青的手
彷彿在背後抓我
又必然抓住
如果那是唯一可讓我打開的門
我就此首肯
是否算做可悲?」

小巴如常顛簸,天氣異常炎熱。她緊緊捉著扶手,鐵枝冒出蒸氣,胸口在襯衣裡流著汗。
浴室裡的熱水爐在轟轟的響,可是她聽不見,夜涼如水,她只希望淋一個會灼傷皮膚的浴。水沸騰到頂點,發霉的電線擦一聲著了火,電制萬能插蘇一直燒下去,她嗅到異味時已經來不及。燒著了燒著了,她拉下保險制一剎那火球爆將出來。燒著了燒著了,轟然巨響在火海裡熔化,她終於得到了一個不只會灼傷皮膚的淋浴。
淋浴,她大汗淋漓如浴,緊握著扶手幾乎握出了水。車子駛得極快,她懷疑四個輪子已離開地面,看著地上黑的灰的白的細如銀絲,輾過了輾過了。她吸了一口氣,預備迎接快要來的離心力。震動一下子消失,她覺得座位彷彿懸浮在空中,她很怕很怕很怕這種懸空,於是捉住軟綿綿的座椅,座椅絨毛濕得黏黏乎乎兩個手掌印。她隱約感到窗外滲來的風,但沒可能沒可能她自言自語,然後看見左邊機翼悄悄的從飛機身體脫開來。然後機艙搖撼,然後機艙中間張開了大嘴,然後大嘴越張越大大大大,有人被扯到半空有人被割開半個頭顱有人肢體四分五散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尖叫哇哇哇───。
哇哇哇,坐在後面的少婦不住愛愛的哄那在哭叫的兒子,前面的男孩整天抬頭看著公仔箱,公仔箱正播放廣告:人是隨著公仔箱移動的生物,旁邊打瞌睡的男人幽幽地散發獨有的臭味。她則看著不斷被輾過的路想起《超時空接觸》裡的茱迪科士打。太陽花白白照進車廂,車窗外是一條不斷伸延的路,路不住向前蠕動。她慢慢發現周遭變得寧靜,不,不是寧靜,後面的小孩仍在張口哭叫,公仔箱還在播放搖滾樂隊音樂錄影帶,小巴司機還在大聲向對講機咆哮,車還顛簸引擎呼嘯,但,彷彿,一切,突然被,滅。了。聲。她把扶手握得更緊。
車開得越來越快,快得連外面景物都被拉扯成白線,車前一片白,車窗一片白,車後一片白,她開始呼吸不了,見白濛中忽現一條兩條紅的藍的黃的紫的金的成千上萬的光線,不住的打向車前的擋風玻璃,和她的臉。
她把扶手握得更緊,以致把扶手整個扯下來,她茫然看著握在手裡的鐵枝由1彎曲至C再由C屈曲變成S然後從手中滑了出去。
她快呼吸不了。她呼吸不了。她已經呼吸不了。呀───!
呀───。
車廂裡的人都忽然醒過來,小孩倏地止住了哭,前面男孩把注意力由公仔箱上移開,旁邊男人以既驚訝又煩厭的目光打量著她。小姐你冇事丫嘛?小巴司機望一下倒後鏡。然後她發現襯衣已濕透。
小巴如常顛簸,天氣異常炎熱。她仍緊緊捉著扶手,鐵枝仍冒著蒸氣,胸口仍在襯衣裡流著汗。
她突然很想很想回去寫一篇能把時間整個展開來的小說。

Posted by ruofei at 12:00 AM | Comments (0) | TrackBack

January 11, 2003

女巫《空想生活》

女人故意讓茶杯滑落,噹啷一聲,晶瑩的碎片撒了一地,死不足惜。旁邊的人先被嚇得打了個顫,然後四五個頭碰頭慌忙來收拾,口中還不住對不起對不起的。她歎了口氣,這樣逗趣,連她都覺得自己無聊。
下面有兩個年青男人在打高爾夫球。由於是俯瞰,她看不清他們的樣子,只見兩個纖長的身影在日光西斜下伸延到落地大玻璃窗底,只要她一伸腳,腳尖便能觸到。
其實對於那些男人的臉,她大多都記不牢了,雖然那些臉都是她曾經著迷的。
其中一個男人突然朝這邊抬頭望了一下,太遠了,不能確定是不是在看她,只能肯定男人有個挺拔的鼻子。她忽地感到頸後癢癢的。
她決定了,於是和站在旁邊穿套裝的女人點了點頭,那女人便咯咯的步出咖啡廳。
為什麼?因為一個挺拔的鼻子?她不知道,反正早晚她也會忘了這臉。
兩個男人都脫下不知哪來的帽子向她行禮,她知道那是一向的規矩。抬起頭時果然見到那挺直得不能再直的鼻,鼻尖向下微彎,聽說那叫做鷹鼻,代表堅忍。另一個男人雖然滿臉烏絲,卻生就一雙秋水眼,竟然明亮欲滴,令她不期然起了雞皮疙瘩。
鷹鼻的姓劉,秋水眼姓梁。
她沒有和他們聊多久,就捧起茶杯啜了一口,當作訊號。套裝女人會意,即向兩人低語幾句,男人們聽到先顯得驚訝,然後像以往大多數男人一樣,展開了笑容向她再次行禮:很榮幸能為女皇陛下服務。接著從侍者手上接過門匙,大步出去。
女人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彷彿在什麼首影禮和他們見過面。

Posted by ruofei at 12:00 AM | Comments (0) | TrackBack

February 26, 2003

女巫《迷》

《少女情懷總是痴》

人道少女情懷總是「痴」,和大部份女人一樣,當然我都經歷過痴心妄想十月芥菜的迷惑階段,只不過我的痴迷時期比較長,甚至一直延至現在。

如果要追溯第一次入迷,可以說發生在小學五年級時,迷的對象是一個鄰班的女同學。無錯,是女同學。他媽的佛洛伊德說過,每個人成長時或多或少都有一段傾慕同性的階段,把自己最理想的形象投射在同性身上,我想,當時我正值這種狀況吧。那女同學長了一把烏黑的長頭髮,眼睛水汪汪的,人很沉靜,但卻不是溫柔斯文那種,反而有點男孩的硬朗。每次小息時,我也會裝作不經意的看看她,而她總被一大班女同學團團圍住,我根本插針也插不進。有一次風紀隊長吹哨子,她剛好在我旁邊站定,我們不知怎的突然相視而笑起來。她的笑容,我至今還記得。

念中二那年,我旁邊坐了一個「校草」,性格有點傻,不過真的長得帥,牙齒出奇的白。中四以前我可算是個自閉女,人緣也不算太好,好在成績不錯,我想是這個原因吧,校草才樂意和我交朋友。他很喜歡和我討論班中女同學的樣貌,常常點名讚某某同學靚女,某某又可愛,我不以為然。直至一次,他忽然提到我一位朋友,一個成績不錯樣子不錯的女孩子,他問我:你覺得佢好唔好人?不知怎的,當時課室內倏地響起悶雷,我覺得天花板快要下雨了。後來當我發現自己竟以酸溜溜兼帶刺的口吻,將校草的事告訴那女同學時,我就知道:我發姣了。

中四學期尾,可算是我青春迷戀期的轉捩點。第一,我開始對外開放,開放程度有如血崩,詳情不贅。第二,我發現我真的戀愛了,對象是一位女孩,沒錯,這次的確証實了我的異稟。女同學性格活潑,也有點傻,高大,內八字腳,走路時會忽然跌倒。我和她關係親密,親密程度可以令人側目,譬如她會吻我。不過,千萬不要以為這就是我的初戀,戀是有的,卻是單方面,因為我後來發現,她也可以吻另一位女同學,也會為別人妒忌、啜泣。長大了以後,我將這次經歷定名為單戀,將女同學歸於博愛一類。

預科時我忽然變得很受歡迎,誰也不會信,在芸芸燕瘦橫肥當中,我成為最可愛的一個。終於守得雲開,有男孩面對面眼望眼追求我的時候,我竟然迷上了一個比我大一歲的電工學徒。當時我在校外很活躍,常常參加什麼義工小組,我就是在義工小組認識他的。迷上他的原因很簡單,他很帥,明眸皓齒。他經常在深夜打電話給我,什麼也談,直至只聽到對方的呼吸聲才肯掛線。有時又刻意早起,在我上學途中等我,說要看一看我穿校服的樣子,想起也覺肉麻。但對於正值在發育和發姣的我來說,的確很受落。後來我們出去約會了好幾次,只拖過手,和傾電話,後來不知怎的就只傾電話,再後來我就沒有聽他的電話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只記得,他很喜歡足球,我喜歡打籃球,他是梁望峰書迷,當時我卻在迷張愛玲。

好不容易上到大學,人道大一是大學生的蜜月期,我當然也不例外地過了好一段靡爛的大學生活,期間愛恨交纏也不及細訴。大二暫時是我人生中愛得最驚天動地日月無光的時期,真正嘗到佛家所謂愛別離苦、求不得苦,善哉善哉。行動升級至不可收拾的地步時,我吃了二十粒安眠藥,被送進了醫院,家人呼天搶地。想起來,那種痴迷程度簡直令人發毛,可是卻教我看清了許多事。

直至現在,迷戀期仍在持續不斷中,不過人畢竟大了點點,陷入的一股勁彷彿漸漸在消卻,於是我不再稱這種東東為入迷,我反而更想為它命名為:入定。

(以上敘述,當中真假,真所謂真作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

Posted by ruofei at 12:00 AM | Comments (0) | TrackBack